郑所谓

没有信号的日子

由于使用的是澳洲移动运营商 Optus ,资费实惠流量充裕,类似于国内的中国联通。所以旅途一旦离开市镇,便进入了无休止的失去信号的状态,路途有多么寂寥漫长,我与世界隔绝得就有多久。

于是我便有更多的时间可以静静得享受驾驶,假装自己已经飞到空中,一路鸟瞰着广袤无际的大陆荒原。这是大陆西岸独有的景致,一边是海,一边是漠。纵使旁边就是与世隔绝的浩瀚印度洋,但这块陆地也丝毫没有享受到润泽。这片海陆共生着孤独的命运,除了消逝其中的 MH370 ,似乎鲜有目光会聚集到印度洋;除了东部沿海的几个大城市,也很少有人了解关于澳大利亚西部千万年的原始光景。

这让我想到了「 幸存者偏差 」。当一架失事坠毁的飞机上走出幸存者时,媒体和传播便会铺天盖地得报道幸存者。于是在传播效应下,人们就会认为原来空难也不是那么恐怖,也是也是可以成功存活的。但舆论却忽略了多出幸存者数量几十上百倍的遇难者,出现严重的片面性理解。

也就像澳大利亚,人们往往只会注意到那几个举世闻名的城市,悉尼、墨尔本、堪培拉、黄金海岸。这个国家有数个城市年年上榜世界最宜人居,这个国家也长期受移民者的青睐,它的开放和自由,撑起了整个大洋洲。就连容易传播的消费流行文化,也饱含诸如 歌剧院、奥运会、休杰克曼、鬼步舞、冲浪胜地 之类,颇具摩登感的元素。

似乎这个资本主义大国,就像它展示给世人的那样,现代时尚耀眼夺目。但世界的目光却集聚这些耀眼夺目,忽略掉了整块大陆最本来的样子。

之前我快出国那阵子,给所有人说起目的地珀斯 Perth ,知道这个城市的人是少数。它也算澳大利亚的大城市,西澳大利亚州的首府,宜居城市排行榜上全球前十。没人知道也不奇怪,我在此前也仅在中学地理课本上瞥见过它一眼——这是全球最孤独的城市,不管从哪个方向出发,它距离另一个世界上的大城市,距离都接近或超过一万公里。

理所当然,这块大陆上千万年的了无生机,也就被东海岸那富饶的一隅所掩盖了。

这个国家的国土面积世界第六,坐拥该洲的整块大陆,但人口仅有区区两千多万,还不及四川省的四分之一。除了大陆一圈的海岸,整个内陆几乎全是无人区,人类改变世界的痕迹对这块大陆来说,只是描了个边,勾了一笔眼线。内陆地区没有大的河流,就没有了最原始的人类聚居条件,也没有高大的山脉阻拦大陆季风,于是干旱荒芜也就在千万年里一直横加肆虐着。

当离开市镇,便能看到它真正的模样,沙、土、山岩、动物、荒原植被。驾驶在公路上,许久遇见前方有一辆来车,便高兴得在会车时直打招呼。一路上可以看见无数躺在路边的袋鼠残骸,或牛羊四脚朝天的尸体——有的尸体正在腐败,体内的细菌开始发酵而鼓胀起来,巨人观——不真实得像个充气模型横陈在眼前。

如果你看过电影「疯狂麦克斯 4」,那驾驶在西澳这部分的一号公路上,应该足以体会到那种末日追逐的感觉。烈日,荒漠,枯树,乌鸦,尸骸,热浪模糊的天际线。我曾无数次拿起手机(也后悔没有带上一台相机)又放下,因为眼前的一切实在无法用照片呈现。这是一瞬的感觉,一瞬临近死亡的感觉,一瞬临近千万年沧桑的感觉。

曾有环球飞行家形容自己东西向飞行,追着日夜更替线,是「黎明追逐者」。那此番南北纵向的旅程,我也称这是「自然垂直观察之旅」。

每天车窗外的所闻所见,都在发生变化。从南纬 30 度出发持续向北,中纬度向低纬度的跨越,气候变化十分显著。起初刚离开 Perth 的时候,一路上还不时会遇见急风骤雨,这种骤,真的就是看着一团云带着深色的雨,行军而至,要知道这可是南半球的冬天。我也实实在在见识了典型的「地中海气候」是什么样子了。和地理课本上讲的一样,大陆西岸的沿海地区、夏旱冬雨、锋面气候特征明显,能把若干年前的知识变现眼前,暗爽。

继续向北,窗外不时由凹凸的山地变成零海拔的平原,由枯萎的草场变成死寂的砂地。就连突兀的岩山也从有稍有植被覆盖,变成完全裸露为一块超级巨石,真正得随着太阳移动而变换着山体的颜色。

更为典型的是,行至 皮尔巴拉地区 时,周遭景象开始有了人类作业的痕迹。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优质铁矿床区域,多数区域的矿产资源就裸露在地表,优质且容易开采。所以这一片区域,极大一块黑色的地表,和平整四分的工业规划形状,放眼不见边际,叹为观止。

当年英国人带着船队来到来,直接把这里从原始带入了工业文明,享受着这一整块 印度-澳洲板块 带来的馈赠。有意思的是,英国人刚来之时,发现这里的环境实在恶劣,没有一条平整的道路,连马都不肯挪步。于是他们从阿富汗购买了大量的骆驼,从西北港口运进内陆,终于解决了初期的交通问题。所以时至今日,在西北城市 Broome 的 Cabel Beach ,仍然有落日夕阳时分的驼队行进活动。

最后一晚在野外露营时,我凌晨三点出走出帐篷撒了个野。眼前的景象让我忍不住出口成脏,星空太他 mmp 漂亮了。这世上不乏诸多观星的绝佳之地,但只有足够平坦的地,和足够清澈的天,才有这般景象。那时在我眼前呈现的,不是满天繁星,而是——繁星穹顶

绝不是头顶的一片向你闪闪发光,而是送目光平视的最远处,以 180 度问候到你身后的闪闪发光。一只镶满璀钻的巨碗,盖在了头顶,打开 Star Walk 这类识别星宿的软件,将屏幕举起来,天上的星座和银河甚至比软件里的还要清晰。

早晨准备离开打包帐篷时,一个白发白胡的赤膊大爷走过来,主动搭讪说你们从哪里来。我们说中国,然后他兴高采烈得对着我们开始了「你好!」「没有!」「不知道!」等中文单词晨读背诵。

大爷名叫 James Swan ,今年65岁,08 年时在江苏某地教英语。我说我来自「四川」还怕他不知道,但他立即就说出「earthquake」 ,那一年连他远在江苏都吓着了。大爷这一生用我的话,就是践行着当代漂流的生活。独身一人,开辆破车,拖着老旧的休旅车,这就是家,哪里舒适就在那里停留,呆腻了然后继续上路。

他邀请我们去他的休旅车里参观,才发现他几乎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。用电靠太阳能充电板,花一整个白天汲取超强的日照。用水靠干净清冽的淡水河。带上一个卫星锅盖,晚上看电视也解决了。车里有基本的厨具,还用烤箱自己烤面包,想吃肉了就拾柴打猎。最厉害的是,他还自己摘果子酿酒,他从床下掏出一根弯弯曲曲的铜管,起初还不知是啥,他一番解释后,我直拍脑袋——这老家伙竟然自己用蒸馏法搞白酒喝!

他拿出吉他,坐在车前弹唱,让我们上前看,这把吉他里面写着 made in China 。他指法不算熟练,但歌声足够沧桑,扫弦唱着本地的民歌,眼前活脱脱的一个光膀子的 Bob Dylan 。我对他说

「 你让我想起了 60 年代那群人,追逐信仰,高呼爱与和平,不要战争。」

「是啊小子,那时我刚离开高中,头发到这里(手比着肩膀),穿着到膝盖的马靴,开着车到处走,整天写诗唱 Bob 的歌。」

然后我们相视一笑,他又扫起弦,对着我唱

「 May you stay. Forever young 」

的确,我正年轻,和你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