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所谓

台湾青年说

出国后结识了许多有意思的年轻人,和来自不同文化的人交谈,已经算得上一次心灵的远行。他们有的打开地图看到哪里,就背上行囊去向那里;有的一心只为了到汇率更高的地方赚钱,积攒下人生的第一桶金。前两年流行说,

世界都没看过,哪来的世界观。

当我也成了这类形形色色中的一员,终于感觉到,每种意识形态的人其实都活在自己的井里,这口井也许是别人挖了我们被扔进去,也许是自己千百日来越挖越深。但真实的从井里跳出来后,蓝天白云是一种世界,别人的井里又是另一种,去他们的井里坐坐,觉得没意思跳出来便是。

刨除语言水平差异带来的交流障碍,我和台湾青年的交流是最多的。或许我了解世界,但是世界并不太关心中国,所以除了「辣的食物」、「我要去西藏」、「广西玉林狗肉节」、「中国到处都是人」,和别国人也没太多深入的交流。(出国之后你会发现,在世界范围的 traveler 中,大陆青年的英语水平,在非英语母语人群中是绝对的第一梯队。

但他们不同。

我们和他们从来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当我在陌生的城市遇到他们,我会亲切得像遇到了家乡人,只因为我们说着同样的语言。就单是语言,他们感染力超强的口音,也是极有趣的。我甚至认为,他们在对待汉语的一些文法和表达上,比我们更为讲究更为尊重这门语言的本源。

因为某些原因,我们和他们之间产生了理解的隔阂与偏差,我不避讳让他们了解更真实的大陆,不介意他们从来把「台湾人」和「中国人」分开说,我也更乐意从他们的口中了解对岸现在究竟如何。有什么关系呢,这就是两口不同的井。

I

Kevin Huang,来自台北,曾写过一篇关于他的博文,他是一个最普通且真实的台湾人。他没有特别远大的想法,在澳洲辛苦工作挣的钱,一是大把花在吃上,二是大把砸在纹身上。

我和他相遇时同住在小镇 Gingin ,那时我在农场摘覆盆莓,他在蔬菜厂做搬运工。他的工作几乎每天都超过 8 小时,所以见到他时,都是一副累到快要死掉的样子。他来澳洲更多算是给自己多一条出路,他常叹声说,

台湾这几年不算太好,年轻人的压力越来越大。比如说,以前还可以靠大陆观光客挣钱,现在这一届政府和大陆关系不好,连观光客也变少了。我家以前有一家组装加工厂,但大陆沿海地区的工厂又便宜又多,订单也都被它们蚕食掉。

虽然和他是同龄人,但是我们却很少有这样的抱怨,大陆的发展速度令全世界惊叹,也许对岸的他们,会有更切身的感受。他们身上大多都带着一点与时代和局势相连的宿命感,而我们是幸福的,人民安居乐业,百姓被政治安全得包裹着,百姓与政治闭塞得远离着。

Kevin 以前在咖啡店做过,对冲调咖啡和拉花很有心得。我对他说,澳洲签证完了可以考虑到大陆尝试一下,就去成都,成都是中国最休闲的城市,吃吃喝喝是那里人的最爱,咖啡店非常多。我会给他说很多有关大陆正在发生的事,大陆年轻人的活法和玩法。

很难想象,一个粗壮的黑汉子,当我们一起看「欢乐颂 2」时,出现到婆媳之间或恋人之间尖锐的剧情时,他会紧张得咿呀大叫,

啊!怎么可以这样!大陆的婆婆是不是都这么恶心啊。你以后遇到你的婆婆,是不是也会这么痛苦。

他问大陆是不是也和澳洲一样,城市里找个吃的走很远,找个玩的也很难。我说当你想去成都时,下飞机就可以坐到地铁,坐到城市中心的一个大广场,然后闭着眼睛转圈,转晕了睁开眼睛就停下来,朝着看到的方向走下去,这一路上都会有吃的。他表示那一定要去成都看看。

我曾试探得问他当初来澳洲的打算是什么,因为他似乎没有存钱的意思。他脱掉衣服指着纹身说,

别的世界还可以去,多的钱还可以挣,但我来澳洲挣钱的打算,就是为了它们。

II

Ryan ZhangJoshua Pan,一对来自屏东的好朋友。他们离开台湾第一站先去了菲律宾,在那里的语言学校呆了一个月学习英语,他们说那个学校里几乎都是准备去澳大利亚的亚洲人,抱佛脚突击学习英语。他们是纯粹的好哥们关系,Ryan 有女朋友,半年后也准备过来。

但他们的性格确实 CP 感很强,Ryan 外向话多,Josh 内向腼腆,每次在聊天时 Ryan 夸夸其谈,而且常在社交软件上发自拍记录生活。Josh 则坐在旁边配合着笑,偶尔说出一句话来,就连发表意见时,也会说两句就躲避一下眼神。

Ryan 之前的工作与网络有关,所以对外界的新鲜事就感兴趣很多,于是他便对我有许多问题,

大陆为什么要让许多国际大公司在你们那里,单独放置伺服器?
大陆为什么要在网路上架设防火墙,这不就成大陆区域网了吗?
大陆为什么要让所有电视台 7 点档都放同样的新闻?
大陆为什么出现一个敏感字符就会被删帖?

每当对话出现到这些问题时,我只能用他们理解的方式回答,我说就想成大陆一直并长期都处在类似于「白色恐怖」的时期吧。但很多时候我的解答会过分直白,所以传导出来的大陆现状十分露骨。但好在 Ryan 在疑虑重重的同时,也保持着辩证看待问题的清醒,

你们真的很夸张诶,能发展的那么快,网路普及率也令人惊讶。听说你们出门都可以不用带钱,坐家里什么都能买,这些在台湾还很难办到。虽然你们人多,但是共党能全部管下来也算厉害。虽然共党搞独裁,但就像你们说的,集中力量办大事,才有那么大的进步。

当他了解到大陆青年要拿澳洲的 WHV 签证,有定量的人数限制需抢名额,而且必须先通过雅思考试时,就更为感慨了,

干!你们想出来这么不容易哦,这个签证在台湾上网申请就可以了,出来挣钱而已,如果还要考试那肯定很多人这辈子都别想出来了。不过也没办法啊,你们的问题就是人太多,如果不设限,肯定大家都想跑出国。诶,那这么说你也超厉害哦,能从上亿年轻人中突出重围,相比我们而言也算是精英了。

我哪算什么精英,只是很多大陆年轻人不知道有这个渠道罢了,区区一个雅思考试对许多中国人来说,闭着眼睛考十次都没问题。但他说的确是事实,大部分的台湾年轻人拿旅游工作签来澳洲打工,他们的想法单纯得多,就是为了挣钱。

而我们要经历幸苦的雅思备考,激烈的抢名额,偶尔还有签证官面试。所以大陆青年拿这个签证,更多是为了走出去看看,许多青年在大陆不缺一份可观的收入,也不缺充实的生活,投入大把时间和金钱只是为了让人生精彩一点。

但既然都被当成「精英」了,所以每次在一起喝茶或吃饭时,我便在他们面前口若悬河起来。给他们讲网络热事,讲时政讲国际局势,甚至专门做功课给台湾人讲台湾的文化渊源。腼腆的 Josh 问我你懂这么多是不是很爱看新闻啊,我说并非如此因为大陆的新闻能看的太少。他说,

那我邀请你来台湾看电视,我们有许多专门放新闻的电视台,24 小时各种观点讲各种事情,你一定喜欢。

上图哪个是我?)

III

Chester Kuo,30 岁,台北人,来澳洲前是一名前端工程师。我抵达 Broome 时,他刚好准备转移前往 Melbourne ,于是我顶替他得到一份工作。这是一份洗衣厂的工作,纯体力活,操作机器,搬运大量床单,从早上六点持续强度干到正午十二点,中途无休。

当我了解到他之前是一名干了五年的前端,实在有些惊讶。这个大夏天穿着马丁靴,纹身打孔的青年,与国内的 IT 从业者形象确实很有偏差。何况一个坐办公室的小个子电脑键盘手,竟然能干下这份活,也算是厉害。

于是每天我俩一个梳着辫子,一个顶着纹身耳钉,面对面站着翻床单。无聊重复的工作自然就有了无数多的话题,我们有许多共同语言,他说曾经接到一个案子,想投放到大陆网路实在麻烦,

大陆的网路很乱诶,写一个网站想在不同家浏览器浏览,要多做许多重复的适配工作。而且 app 上架有的应用商城,经过严格的审查,而且还被恶意布广告进去。

我说安啦,大陆的互联网发展的确很蓬勃,但这些也是现状,就连 Android 都不带谷歌服务,有什么好说的呢,苹果还好,还能有一套自己的生态规则,不过最近也出奇葩事了,苹果准备专门建一个中华区的伺服器在贵州,专管专控。对此 Chester 说,

大陆的网络控制为了挡住不好的东西,但是越来越严却把好的也挡住了,我在 GitHub 看到许多中国的 IT 工程师说,连那个也被封锁,这也太夸张了。就算大陆发展得再好,除非能好到能让国际上的主流咨询都主动到墙内来,否则还是弊大于利。

他说有想过在澳洲常呆,目标是能在这边干老本行,拿到工作签。但是第一要务依然是考雅思,语言始终是大问题。我说其实不回台湾的话,去成都也是个好选择,成都是中国软件业最发达的城市,而且有很好的互联网氛围,你的工作经验(他 GitHub 上的展示页面水平不赖),随便在成都能找一份收入可观的工作。

成都的生活节奏很适合年轻人,吃喝玩乐任意一项都能让你花掉整月的薪水,live house 边喝酒边看乐队演出,实在享受。听到 live house 他立马来劲了,我早该想到这个大夏天穿马丁的人,应该是个音乐爱好者,

我很喜欢大陆的独立乐团诶,比如「万青」,我当时听到他们的音乐简直惊呆了,乐曲制式加入了其他乐器超有意思。他们的作词和作曲都很有品,但新作品好像很久没有出过了,超久了他们的主页也只有那一张专辑。台湾最近有一只 band「草东」你有听过吗,和他们还蛮接近的。

他在离开的前一天,我们交换了联络方式,我说先加个 Facebook 吧,他说还是加 WeChat 吧,免得哪天你回去了,就再也联络不上了。我说你也用 WeChat 吗,他说,

以前有遇到过大陆的朋友,而且大陆新奇又充满全新的未知,大陆流行 WeChat ,所以我也要做好准备。

IIII

Nana Yeh,29 岁,台中人,13 岁时父母离异,她便开始了半工半读时常搬家的日子。用她自己的话说,

我 13 岁就离开家靠自己了,我对别人都说我没有家,我走到哪里,哪里就是我的家,所以我在 Broome 可以一呆就是五年。

Broome 是她在澳洲的第一个城市,也是至今的唯一一个。她在洗衣厂一干也是五年,现在她是洗衣厂的 manager ,也早早转成了正式工作签证继续在澳洲停留。因为洗衣厂的工作基础且辛苦,所以很少有本地人愿意从事,于是都雇用打工旅行者。又因这是个旅游城市,到了淡季没有游客就是一座死城,旅行者也不会常呆。她手下带过无数各个国家的旅行者,但她最喜欢中国人,

我最爱中国的 traveler,因为他们的英语好。这间公司是 Aussie (澳洲本地人)开的,老板对员工的英文掌握水平虽然要求不严格,但能说更多当然更好。很多亚裔在澳洲呆两年了,英文还是点头摇头的水平。欧洲人性子又太野,有的挣两周钱就想背包继续上路。本身我会说中文,如果可以我都愿意全部请中国人。

她以前是学护理专业的,大学毕业后也曾考虑过继续攻读研究生,但她最想念的是法学院。念法学院会是一笔非常大的支出,现状暂时不允许,她选择换一种人生,于是出国游历,最后停留澳洲。她问我有关我们「国考」的事情,我又详实得向她阐述,她说,

其实现在很少有年轻人真的知道自己想学什么啦,择专业并不是翻看应召书籍就能行的啊。人生的可能性这么多,有时候正确的选择,说不定会出现在正式开始人生后,我不认为进入大学就算开始了自己的人生。当然,你们的问题还是人太多,普通人只有读书才能通过这场筛选,通过筛选都算完成任务了,学什么也就成了次要。

自己经历过选择专业,若干年里也经历过帮别人参考选择专业。的确,大陆对自己有明确选择方向的年轻人,是极少数的,大多是父母掌握了选择大权,就业面永远是第一位,子女的喜好则是初论筛选后的附加选项。往往最后得出的结果,是子女惶惶得读完四年,四年毕业后这门专业的社会热度又开始滑坡。

Nana 还是一名业余拉丁舞者,周末则在海边进行拉丁舞教学,以前出国游历也多是进行舞蹈交流。她说自己很庆幸坚持下了跳舞,因为在与西方人进行 social 的时候,有一门才艺,能更好得融入他们。她经常在上百人的大 party 里面,靠一支舞脱颖而出,尽管她是唯一的亚裔面孔。

在几年的管理员工和世界舞蹈交流中,她接触了越来越多的中国大陆人,也对他们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观。她认为中国人在各方面都有长足的进步,反而是其他国家的人,相比之下就显得不进而退了,

以前总是听说中国人素质不高,大声喧哗随地便溺怎样怎样的,但我几年间所接触到,更多是你们的认知、素质、学识,综合起来已经超过很多国家了。但谁能左右呢,总有一些大陆游客出国后,给世界带去了不好的印象。用你们的话说,就是好事不出门,坏事传千里吧。

我问了她同样的问题,有关两岸有关政治,她说,

我知道你们很看重集体荣誉和国家荣誉,看重政治归属和政治话语权。但我不太 care 这类观念,也许是因为独身闯荡得比较早吧,我自己就是我的全部,所以我更看重个人价值。没有一大群人的束缚和牵绊,我也更自由,更能找到这世界上哪里最适合我,谁最适合我,做什么样的事最适合我。

V

以上四例是我在澳结识的部分台湾朋友,他们的观点不代表全部台湾人,我的阐述也不代表所有中国人。但是离开了海峡两岸,走到陌生的世界,当彼此遇到了能说共同语言的人,没人会在意主权归属,也没人会在意民族羁绊。相似的文化和相同的语言,能让我们比世界上其他人走得更近,于是我们便走得更近。

我们之间早已陌生了许多年,也就遑论大陆日新月异发展了这么久,彼此之间会有多么深的了解。不可否认的是,大陆越来越进步开放后,还在用老眼光看待周遭事物的,已经是他们了。所以我们需要更真诚,更有趣的交流。

用更加真诚的描述,把身边正在发生的一切,告诉遥望的彼此。把真实的一切,当作有趣的故事讲出来,多用客观的看待,不多说抱怨的话,新鲜的便就是有趣的。这岸是,对岸也是。

因为我们终有同袍之情,我们都坐拥着足够吸引彼此的文化,我们都进行着彼此感兴趣的人生。何不以真诚代替妄加揣测,何不以有趣代替穷酸讥讽。政治,就当作政治家的游戏好了。不如我教你一句「操你妈」,你教我一句「幹恁娘」,然后一起为这场戏呐喊助威。

最后我有一个政治不正确的个人观点,

大陆和台湾民众就「台中问题」的认识,普遍相反。大陆稍有独立思考的人,与台湾的普通人,秉承台中互为个体的看法。大陆基数广大的顺民苍生,则相信台湾必须是中国的,因为这是臆病的坚持。而台湾更有远见的人,则会希望台湾和大陆走得更近,因为这是现状的无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