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所谓

西西里罗大爷

我是在 Facebook 上认识罗大爷的。那阵子刚移动到 Broome ,琢磨着找到工作后再寻住处,于是先在一个房车营地里,睡了两周帐篷。临近需找房时,在 Facebook 本地群组里,看到了罗大爷分享 share house 的信息。我向罗大爷发去看房信息,罗大爷言简意赅的回复我,

It’s rob come over at 8.am」( rob 也是抢劫的意思

罗大爷的名字十分拗口—— Robert Campagnolo,这个姓氏看起来并非自于英语语系。起初我还不知道罗大爷是意大利裔,直到有天回家吃饭时,在桌上和他闲聊起白天上班的事。有个同事是意大利姑娘,名字里有弹舌音,我学了很久都发不了那个音。

然后罗大爷炫技似的,颌首弄唇,夹杂着意大利人说话特有的夸张手势,一帧一帧得蠕动着舌头,向我分解发音。我说大爷你是如何做到的,大爷和故事里那些骄傲的高鼻子老头一样,扬着头翘着嘴,又嘟噜着舌头向我秀了一段意大利语顺口溜。

看他一副收不住的样子,我赶紧从冰箱里拎出两瓶啤酒,毕恭毕敬的给大爷续上。看样子遇到罗大爷心情好,也找到了好话茬,于是他也给我讲了他的故事。

二战结束后的上世纪 40 年代末,老 Campagnolo 带着妻子和一身手艺,离开了战后满目疮痍的亚平宁半岛,决定去远在印度洋尽头的那块未知大陆,开创另一番人生。老 Campagnolo 的父亲曾是一个建筑手艺人,凿的一手好石雕,修的一手好木工,打拼多年后,成为当地的鸿商富贾,甚至在街上用手指来指去,到处都是他家的房产。

墨索里尼成立意大利社会共和国后,政府把他家能拿的都掳走了。老 Campagnolo 虽没被抓走充军,但也被强行安排到西边意法边界,修筑战备工事。这段时间,夫妻二人因都是工匠,终日都在修筑工作,也得以暂时远离法西斯那一套意识强压,他们还在这一时期收获了一个女儿。

战争结束后,自己的家园破的破烂的烂,什么也没剩下。老 Campagnolo 听人说澳大利亚那里不错,还有大片等待开发的蛮荒之地,而且没有受到战争波及。于是他便带着妻子,乘船走出地中海,离开了家园。跨过印度洋,来到了这块孤独的大陆。

在船上,Campagnolo 夫人怀上了她的第二个孩子,他们抵达目的地阿德莱德后,没过几月孩子便出生了。他们带孩子去教堂受洗,教孩子说英语,给孩子取名,Robert。


那天我去看房子的时候,隔着栅栏大门,发现罗大爷正穿着工作服修一辆冰淇凌车。我并没想到那就是他的车,以为罗大爷只是一个修车工人,因为院子弥漫着一股正在维修的味道。罗大爷的确很会动手搞维修,也的确拥有一辆 Broome 老少皆知的冰淇凌车。

我曾问罗大爷是不是城里唯一一个做冰淇凌车生意的,因为我对本地同事说起房东是「Mr.Whippy」(冰淇淋车的名字)时,同事都说认识他。罗大爷挥一挥手,表示这些都是浮云,在城里做生意这么多年了,竞争对手不是没有过,但坚持下来的只有本大爷一人。别人挣点小钱就转手了,而大爷我却这么多年,一直稳着这个多少人都吃习惯了的招牌。

小伙计,有的事情你去做不是因为它能让你的钱包多么鼓,而是因为你能给别人带去些什么。

Broome 城里每周四晚会有一个夜市,我去夜市上看到过罗大爷做生意,的确如他说的,冰淇凌车前排着队的人。大爷做冰淇凌,冰淇凌车旁边一个大妈负责收钱和赠以微笑。我问罗大爷她是你的姑娘吗,大妈先开口了,小子,我和 Rob 只是朋友。罗大爷则在一旁偷笑。

大妈并没说谎,因为罗大爷是个不婚主义者。

我搬进来后,发现罗大爷一个人居住,客厅里也没有摆放与女性的照片。平日闲暇时,很少看到他外出会友,或是有朋友来找他。我很好奇他是离婚了,还是妻子过世了,因为我想了解这些,以便他日避免说到尴尬的话题。于是我在一次闲聊中,问起他关于当地习俗的问题。我说我在中国还曾是一名婚礼主持人,非常好奇澳洲本地真正的西式婚礼是怎样的。

罗大爷噼里啪啦手舞足蹈又是一大堆,我显然不关心他说了些啥,我跟着就问,那大爷你的婚礼是咋样的。罗大爷并无神情和言语上任何的变化,脱口而出,

不,我没有结婚,我也没有一段恋爱关系,我自己喝酒,我自己开心,我自由。

然后罗大爷深入浅出的给我这个小伙子上了一课。他说他不结婚是因为实在不想有个人一直在身边,就算不是麻烦,也是正在变成麻烦。他见过太多人结婚、离婚、又结婚、又再离婚,这样反反复复对一个人甚至几个人说着同样的废话,是真挺无聊的。他想做一个更自由的人,因为没人会来管他今天穿什么裤子,明天喝几瓶啤酒。

但罗大爷估计是怕自己的话把我这个小伙子带偏了,还是语重心长的说,

年轻人,如果要打架,就像个战士一样去打;如果要挣钱,就像个商人一样去算计;如果要爱,就像个莎士比亚剧中人一样去爱。

然后他卡住了,说有句话很中肯,一定要告诉给我让我在脑子里好好(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画着圈)一下。啪,大爷一拍脑门,然后一字一顿得说,

I’m here. I’m loved. I’m alive.


说起罗大爷那位朋友大妈,我还挺不好意思的。一次罗大爷问我懂不懂电脑,他想把这个电脑的所有的东西,搬那个电脑上去,因为那个电脑是朋友给他的好货色。他说你给我弄,可以付你钱,我说不用付钱,这对我来说就是小意思。他们认为会用电脑是一件技术活,是技术活有所付就必须有所偿。

然后我看了一眼罗大爷的电脑,又看了一眼他朋友的电脑,看来他朋友也是个半灌水。他的电脑是东芝前两年的款,再不济也是 6 G内存,i5 处理器,而且已经升级了正版 Win 10 操作系统。而他朋友的电脑,比我上大学买的那台还老,估计是上古时期戴尔的初代 Inspiron 系列。厚实笨重不说,最让人不能忍的开机后竟然,竟然还用着原厂的 Vista 系统,天啊,这已经是 2017 年了。

我说大爷,如果你的电脑是我,那你朋友的电脑就是你,来,我们比赛一次跑个一千米怎么样。我直截了当告诉他不用换了,他朋友的电脑拿去卖废铁都没人要。于是大爷说,好,我明白了,你帮我把这台电脑上我的邮箱删了,我明天就让朋友来拿走它。

第二天,我下班回家时,发现大爷的朋友大妈在家。他们在聊天,大妈面前摆着开机的电脑。大爷一看我回来了,便挥挥手让我过去,然后转脸对大妈说,他回来了,你问他吧。

大妈说小子你给我干了什么,怎么我的电脑全是该死的中文。我说大妈别慌,我昨天设置成中文,帮你的电脑杀了个毒,马上给你弄回来。然后我赶紧摆弄完毕,离开案发现场,离开时我看了一眼大爷,大爷对我神秘的眨了个眼。

过了一会儿,大妈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,走之前来到我面前,面带迷之微笑,嘴不动唇动,饶有深意眼中藏戏的对我说,

「Good job kiddo, thank you for telling him everything.」


小 Robert 自出生那天起,就喝着澳洲的水,吹着澳洲的风,吃着澳洲滴着血的新鲜牛肉。于是他对父母口中的欧式习俗,家族礼教,丝毫提不起一点兴趣。每个周末母亲都带上他去教堂做礼拜,希望他能在教堂里安静得坐着,而不是到处撒野。

在一次做礼拜时,所有人的双手都放在胸前,虔诚得听牧师布道。而 Robert 这时正起劲得削着手里的木棍,他在准备最厉害的武器,因为好朋友小约翰约了他下午去猎野驴。他削得起劲极了,一个不小心,手就被划了一条口子,血顺着手指往流。

母亲看到吓了一跳,赶紧抓住他的手,默默得念念有词,祈求主的宽恕,愿主能保佑这个无知单纯的孩子。Robert 想松开,因为他得去包扎,血这样流下去下午怎么打猎。但母亲不松手,让他在礼堂里要肃穆虔诚。

他用力挣脱开,对着母亲大声说道,

你为什么要让我对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诉说,他也没见过我,现在也没在我身边,他又怎么会知道我手正在流血,你们的脑子简直都坏掉了!

年轻的 Robert 就像一匹澳洲的野马,眼里只有疾风和奔跑。虽然和父母之间开始有了隔阂,但他却越来越喜欢和姨父姨妈待在一起。姨父是船员,随船到澳大利亚后,也下船决定留在这里。Robert 喜欢姨父见多识广,姨父总能知道哪里才是野驴放松警惕吃草的地方。姨妈则会问 Robert 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,有没有去过隔壁镇那间著名的酒吧。

姨父告诉 Robert,你要学会说意大利话,因为马可波罗是第一个真正发现世界的人,世界上到处都能找到意大利语。姨妈也告诉他,意大利女孩子比澳大利亚的漂亮了数千倍。

直到多年以后,Robert 依然会每周都用 Skype 和回国安度晚年的姨父姨妈视频通话,在电脑前一边挥舞着双手,一边堵路着意大利语念念有词。


罗大爷身上有着澳洲汉子传统的一股硬气,是在这块至今仍四处可见蛮荒之地的大陆上生活的男人,与生俱来的刚毅和粗砺。似乎西方世界有一条约定俗成的鄙视链,不列颠和欧洲本土互相嘲笑,西欧和东欧互相嘲笑,美国和世界互相嘲笑。

罗大爷说起美国,吐槽起来可以说是滔滔不绝了。我这人出国后有个坏毛病,出国后没有了言论枷锁,扯着谁都爱聊起政治和军事来。当我们聊到这茬时,罗大爷说,

「在越南的时候,美国人就是去玩的,你见过谁打仗像他们那样。在丛林里听音乐,撑阳伞,发电用风扇,甚至还让直升机空投可口可乐。越战时澳大利亚也派了兵,但澳军的素质比美军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,我们潜伏行军路过他们了,他们还躺在吊床上抽烟聊天。

你看过 Rambo 吗,第二部讲重回越南的,简直就是 BULLSHIT!(大爷边说边比中指)那是拍着玩的吧,那群越南兵都是不会开枪的瞎子吗,他们美国男人都是妄想症,整天在脑子里想自己是超人。我们澳洲的硬汉演员,哪个不是一等一实打实的汉子,休杰克曼在他们那里不知道多少人喜欢呢。」

我们住的街区比较混杂,居住了许多阿宝(Aboriginal,澳洲原住民,华语简称阿宝),因为阿宝看起来至今仍和现代文明社会格格不入,所以我问起罗大爷居住的治安问题。罗大爷表示,小子你不要害怕,这一片除了小孩子喜欢跟着我的冰淇凌车追,没有阿宝会擅自走进我的院子半步,我与他们一直和平相处。说着罗大爷抡起抡起双拳,

在我这里,非常安全。


罗大爷家的屋子,历来都只出租给世界各国的背包旅行者,我已经不知道是他第多少任房客了。他有一个小本子,上面写着许多单词,虽然是英文字母,但却不是单词的意思。这是他向每一个来自不同国家的房客,讨教的不同语言,音译成他能懂的方式。

他让我教他中文问候语,然后罗大爷便在小本子上记下,

One Ann

Mean Teen Jane

现在又到了万籁俱寂,抬头便是星星的时候,我还抱着电脑坐在外面写东西。罗大爷问我,要给留灯吗小子,我要睡了。我说没关系,睡吧大爷。

然后大爷摆摆头,舞着手对我说,

One ann. Mean teen jane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