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所谓

静音十五日·散文三篇

静音了好长一段时间,准确的说已经大于十五日。在当下,如果一个人在网络上主动「静音」自己,那他就可以完全消失于人世间。这段时间我把自己放空,不带脑子的闭眼再睁眼,把长时间的所想都暂时摒弃掉,是一种不假思索的生活。

拳击

来澳洲之后没找到人打篮球,也放弃了跑步。这里的主流运动是澳式足球(橄榄球),篮球场虽说每个城市都有,但是要找到球友却不容易,且不时的移动迁徙,稳定只是暂时性,也不想去发展一片篮球组织。在国内长期混野球场,深谙野球之道。我呆的城市天黑得极早,而且天黑之后街道上也鲜有行人,在这里夜跑不安全。况且我对跑步的热爱,也早已回归理性,网络上将跑步定义为「中产阶级广场舞」,对这场运动热自己或参与或旁观了两年多,我认为该说法并无谬误。

于是我选择练拳。拳击氛围在国外更为浓厚,国内对拳击文化的理解和传播还很落后,尚处于很小众的范围。这项运动就像跑步和瑜伽一样,凭空依靠肢体便可进行,而且对精力、四肢、躯干的实质性锻炼,更具维度和深度。况且对于男性而言,练习拳击带来的不仅仅是学会用拳头击打。

之前在 Gingin 住的时候,同屋室友韩国男生 Jay 是一个拳击爱好者,他持有业余拳击比赛的参赛执照。Jay 搬进屋时,同车还带来了橡胶拳击假人,后来我们给这个假人取名 Hank。他每天下班都会带上拳套和 Hank 一起训练,以 Hank 为假想敌,加以完整的闪避和脚步移动进行全身练习,草地上那一块区域都被他的碎步磨秃了。

后来我也和 Hank 一起锻炼,当然我只会攥紧拳头往 Hank 身上砸。拳击对臂、肩、背、腹、大腿的肌肉锻炼有一定要求,而且长期练习也能提升肌肉反应速度和力量。因为我天生较瘦,而且肌体代谢率高,所以很难以常规方式进行增肌或增重。但这样的肌体类型,肌肉纤维密度较高,看起来瘦但是肌肉裹得紧。所以能带来良好的爆发力和反应速度,当然是站在 60 公斤级的角度来说。

上个月底梅威瑟和麦格雷戈那场世纪之战,国外的老中青年们就跟看春晚似的,全民关注度高得惊人,而在国内却鲜有人谈论。这是拳击文化的传播流行程度不同,姑且认为国际的就是最主流的,国内在诸多方面还尚未接入国际主流文化,一个邹市明还不足以引导大众关注到拳击这项运动。

这让人想起前一段国内网路上争论不休的中西搏击术比较,大多如雷贯耳的中华传统武术,自然无法和专业拳击相较量。不论怎么撰写和传说,靠身体产生击打力,两个关键因素是「力量」和「速度」。太极也好咏春也罢,肘、膝、掌、指这些武术中赋予了神功的部位,必定离不开受力面积加以速度施力这类科学道理,但绝不是什么气功掌和金刚指。

在国内很难看到有板有眼的打斗,不信回顾从小到大见过的架,大多都是举着膀子乱飞的王八拳,遇见狠一点直接就上刀棒了,越是式微的抵抗越被殴打得惨。哪怕是街头斗殴,也应有约定俗成的隐形规矩,语言解决不了就用拳头,用拳头分出了胜负,对失去抵抗力的败者也不应继续攻击,斗殴者知晓这规矩,围观者也应知晓。对败者的尊重,无疑是用拳说话的总结陈辞。

现在我每天会在沙袋和拳套上花上一小时,靠 YouTube 学习步法和身法,不求精专只求摸索掌握这项运动的要领。也并非为了打架厉害,以我的体重和力量,遇到高过我重量级的对手也没法应付。但是对力量和速度的追求,是一个男性该秉持坚守的。

有一晚罗大爷和他的朋友 Kirk 在院子里喝酒聊天,两个大爷都已经醉熏熏,看到我的沙袋。Kirk 大爷便摇摇晃晃得走到沙袋前,一记又一记的施以重拳,虽然沙袋被打得发出闷响,但每一拳都未击中中央,沙袋被打得左右旋转。罗大爷说,Kirk 三十年前是能靠打野拳挣钱的,即便现在凑你小子也没问题。我说那是当然,体重恐怕都超过我二十公斤。

Kirk 大爷狠狠打出一拳,沙袋摇摇晃晃,猛得一记重拳击空,整个人顺势扑倒在地。 Kirk 爬起来揉了揉膝盖,说小子过来,老夫给你提点一下。然后那一晚,两个聊发了少年狂的老家伙,带着我半夜十二点了,还在院子里揍沙袋。罗大爷抱住固定沙袋,Kirk 大爷擒住我的手臂,要求我出拳时臂膀一定要直,这样才能完全释力。还要问会跳舞吗,

「揍他!小子,摆直你的胳膊出拳!不要站着!像跳舞一样移动!」

西瓜

澳洲的环境条件非常适合西瓜生长,大陆性气候,日照充足昼夜温差大,良好的沙质土壤。但是我一点不认为这里的瓜,有家乡的瓜好吃。家乡的瓜翻砂程度刚好,瓜身不大但是水分充足,且甜度怡人。澳洲的瓜,个头挺大,但口感偏紧,多为转基因培育的少籽或无籽品种。大概是长久以来的吃瓜习惯,没有瓜籽就像少了一分吃瓜的仪式感。

小时候一到暑假,父母便把我送到外婆家,这是每个人都有的一段,外婆或奶奶相伴的夏天记忆。那是九几年,还住在一个叫球溪的镇上,镇由球溪河得名,成渝高速一线随处可见的球溪河鲢鱼就出自这里。小时候不被允许吃太多冷饮冰棍,一是节约钱,二是小娃娃吃多了闹肚子。

于是整个夏天最期待的就是冰镇西瓜,倒不用真正放冰窟窿里,能消暑爽口就非常满足。那时外婆只从一户瓜贩处买瓜,夏天天亮得早,清早外婆便背着背篼出门买菜,用背篼是因为除了装菜还要给我买瓜。外婆动身出门时我也醒了,我躺在光滑的凉席上,半睁眼睛盯着外婆的背篼,即便不吃饭我也能一整天都吃那里面装的大西瓜。

那户瓜贩从隔壁镇碑记沟运瓜而来,每天清晨乘船运瓜沿河而下,乘渡船能减少颠簸,避免路上把瓜磕碰了。瓜贩将部分瓜用网装着吊在船身外泡在河里,晨间河水还略微冷冽,这便是最好的冰箱,河水浸过的瓜里里外外降温均匀,顺便还将瓜身的泥沙也一并冲刷掉。到岸后,瓜贩从网里取出两枚卖相讨喜的家伙送给船家,就当作路费了。

瓜贩用板车运瓜到集市上,泡好的瓜先用一层厚荷叶全部裹住,表面再盖上枯稻草,六点钟太阳还没现身,这能让西瓜保持爽口。外婆和他们熟络了,去别家买瓜还需抱起瓜看看纹路,拽一下瓜蒂,再捧在耳边拍打辨音,有的还得剃出一小瓣品尝。而这户瓜贩拨开稻草荷叶,提溜起一枚,献宝似的把自己最得意的作物递给外婆,外婆微微侧身弯腰,瓜贩帮着把瓜放进背篼里。

等到外婆回家,我帮忙把装得满满的背篼卸下身,迫不及待得抱出西瓜。西瓜表皮微微亮,鼻子凑上去能闻到泥土和新鲜果蔬的清香,如果要我直接从西瓜皮上往下啃,我想我也是愿意的。我把西瓜抱到菜板上,叫嚷着让外婆先别收拾菜,快过来切瓜啦。

外婆用水浇了瓜身,然后一手扶一手持菜刀,稍微一用力,刀锋就嵌进了瓜皮。然后外婆腾出扶瓜的手,按在刀背上,再一用力。一声闷而脆的声响,刀身顺瓜而下,一气呵成,瓜汁迫不及待似的从切口晕出,淌在菜板上,光看颜色就很可口了。我用手指从菜板上蘸着瓜汁往嘴里吮,外婆看着我的傻样让我把手拿开。

家乡的瓜是很听话的,刀去瓜开,三下五除二便分成许多瓣三角块儿。外婆切了一半,把另一半留着用纱布盖上,浸泡在装满了水的脸盆里,这一半是留着睡醒午觉后吃的。我拿起那些三角块,左手一块右手一块,恨不得自己再长出两只臂膀。急急忙忙得吃完一块拿起第二块,忙着根本来不及吐籽,如果我看到从嘴角溢出的瓜汁,我一定会非常心疼。

家乡的瓜也是很漂亮的,用讲究的话说,颜色分层明显对比度高,瓜皮的纹路色和表皮本色是两种不同色调的绿,瓜瓤红得彻底均匀,从瓤心到瓜皮,丝毫没有一丝往粉色渐变的趋势。实诚的说,这叫熟透了,少一分则汁水紧裹而涩口,多一分则汁水渐无而翻砂。黑色的瓜籽是点缀,颗粒大小硬度均匀,刚好能够一抿嘴皮便吐出,无需再刻意用舌头挑出。

好几个夏天没有回家,也好几个夏天没有吃到外婆切开的西瓜。如今身在千万里外,吃着不甜的瓜,竟然开始过分得想念家,想念记忆中无忧虑的可贵片段——在外婆身边的童年。

背后的仲夏,孩童的梦话,凉悠悠的瓜,有外婆的家。

海浪

我生长在内陆,来澳洲才第一次见到海,小时候在电视里看到海,母亲告诉我想一想无边无际的大海就安逸,她的愿望是看一次海。四川盆地每年夏天都会发大水,孩童时的我只要看到涨水的江河,便诗歌朗诵一般饱含深情得说,「啊!大海!」。这种蠢事我干过不止一次,至今母亲还会说出来取笑我。

第一次看到海是在 Busselton,那里有南半球最长的栈桥 Busselton Jetty,延伸出海面斤两公里,栈桥上还有小火车。火车在海上跑,「千与千寻」里千寻和无脸男在海上火车相遇的一幕,就取景色自这里。

站在海边,第一次吹到海风,闻到略带腥味的味道,眼前是笔直的海平面。看到海天交际的那条直线,我脑子里第一个想法竟是如果取景照相,这条线就是最完美的构图线。面前就是印度洋,站在印度洋西侧的终点,我如果在这里扔出一个漂流瓶,也许永远也飘不到家那边去。我对着这片海喊出我想说的话,她也带不走我的哀愁,因为我不属于这片海,她听不懂中文。

以前最远就到过川滇相交的泸沽湖,也是到过最具有自然味道的地方,在碧玉的湖面和延绵崎岖的横断山面前,我感觉自然肃杀而伟大。但站在海面上时,四周围平静而广阔,以一种颜色和一种模样平铺到视线的尽头,再将我四周包围,我只不过是一个随时都会被吞噬掉的渺小生物。终于等到了日落,太阳以可见的程度向那条线逼近,四周的颜色终于变了,晕染成立马就会沸腾的颜色,这时它依然广阔,却不再平静。

生活在 Broome 后,与海洋的接触便更多了,这里有澳洲最为著名的海滩之一 —— Cable Beach。每隔两日我便会去海滩逗留整个下午,这是最澳洲的休闲方式,阳光沙滩海岸,我来这里一个多月了,太阳一天都没缺席过。这是一个浅滩,且海岸线平直而绵长,非常适合悠闲玩乐。起风浪时,冲浪的勇士抱着板就径直向海里去了。我想我是喜欢海的,因为风浪越大,我越是兴奋不已。刚走到海边,我就看到海面上一层一层的白浪奔涌而来,白色的泡沫就是褪下的蕾丝柔纱,还未在沙滩上铺好毛巾,我便迫不及待脱掉衣服向她奔去。

在海里我基本会放弃游泳,海那么大能游到哪里去呢,就在海面上扑腾飘着,海那么大又能飘到哪里去呢。远远看着海面开始翻滚,身前的海水刚才还在我的颈部,一下降到我的胸部,再一下降到我的腰部。再看眼前,奔腾戎马一般,海浪已至,一下不见了海平面,再一下不见了太阳。

有人说海浪拍过来如果来不及躲闪,就憋一口气往水下钻,这样不至于被海水拍打得狼狈。但我觉得,即然已经和她亲密的接触,她想对我狠一点,我为什么要躲闪呢。她想拍打就让她放肆好了,她想把我淹没就让她吞噬好了,她没有理由恨我,这就是最与大海最自然抱拥的方式。

于是我张开臂膀,正面迎接海浪。眼前一黑,她的狂热,她的猛烈,她丝毫没有退意得扑向我。我来不及拒绝,来不及转身,来不及看清她的模样。我终于团身在她的怀里,任由她将我紧紧得箍住再将我翻滚,任由她从我的鼻子和耳朵,进入我的脑袋和眼睛,但我不会告诉她我在想什么。那一瞬间我是无法感知臂膀和双腿的,只能靠皮肤去体味她是如何抚过我,又如何消逝不见 —— 白色的泡沫是褪下的蕾丝柔纱,短暂的欢愉。

当我再站起来时,我已经找不到她,连白色的蕾丝柔纱也没有了踪影,她是否藏身在了同样白色的沙滩上。我无法看清,因为她带走了我的眼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