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所谓

二次公路旅行纪

今天已经是第二次公路旅行结束后的第四天,二次上路少了许多热烈的期待,甚至在感觉上给自己冠上了老司机的名头。全程六千余公里驾驶下来,也算对得起跟着公路从西北澳走到了南澳。

1

此行始于布鲁姆 Broome ,止于阿德莱德 Adelaide ,自西海岸沿一号公路南下到珀斯 Perth ,经由珀斯折转向东继续前行,于诺瑟姆 Northem 驶离西澳大利亚州,至此会踏上跨越南海岸的路途继续东进。此时会有一条全澳最孤独的公路,Eyre Highway,只有将这条 1675 公里全程无岔路的公路从头到尾行驶完毕,你才算真正离开西部走进南部。

我最期待也是最让我着迷的景致,就出现在这条高速上。这条高速中有一段近 150 公里长的笔直路段,150 公里无岔路,如果条件允许你完全可以将方向盘固定,然后打个小盹。Eyre Highway 大部分路段是沿着澳洲大陆南部凹陷的海湾延伸,这个海湾我称之为「啃湾」,因为它着实是被谁活生生吭去了一口。

就像一块馅饼被啃掉,留下生硬的边缘一样,啃湾与陆地的相交处,是几十米高垂直耸立的崖壁——「啃湾崖」。眼前的景象是,走一步是陆地再走一步还是陆地。但是突然,陆地没有了,脚尖已经悬空,踢出去沙砾和石块。往下一看,戛然而止的陆地从横轴急转向纵轴,数十层楼的高度,见底就是拍的山石震颤的骇浪。往前一看,没有边际的印度洋,视野远方的下一块陆地,竟然已是南极洲。往左往右再看,是更加看不到边际,丝毫没有退意,向两边放射开来,冷峻无垠的啃湾崖。

这样的海崖全世界别处也容易见到,但这般蔓延几十上百公里的规模,也只有澳洲这块广袤肃杀的大陆才配拥有。我站在崖壁前,没有想什么人类在自然面前多么渺小(在这种地方人类连渣都不算),我在想要是中国拥有这样的景致,早都成立景区管理局,该开发的绝对不落下发展,不知得整多少花样出来。而这里仅有一条碎石铺展出的步道,一块坠崖危险的警示牌,两条沿步道安设的铁链。除此外,唯一的人类痕迹就是海崖边千余公里的孤独高速。

人与自然的相处,很难说得上和平与对等,对自然最尊重的方式,就是将其留给自然本身。用敬畏之心靠近他,涉足、眺望、然后离开。天晓得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,地质运动沧海桑田,大陆板块相互挤压让地壳隆起甚至形成了喜马拉雅山,这些每个人都略懂皮毛。但又是怎样一个过程,才将这么大一片陆地,均匀得切开并抹掉,不留下一丝残留,让切面锋利得千百万年来,都未曾让海浪冲刷形成哪怕一点点沙地浅滩。或许等到人类已经不再统治地球了,啃湾崖还是垂直在这里,冷峻肃杀的放射蔓延出去,谁也改变不了它。

我曾尝试利用无人机航拍啃湾崖,预想的镜头是我站在崖边,由无人机悬停取我的身体为初始镜头。然后控制飞机直线离岸飞行,镜头画面则会不断放大,由身体扩张到整个崖壁和海浪。预想是极好的,但无奈崖壁实在太高,以无人机这颗非广角镜头,达到预期效果也不算容易。我操作飞机飞至海岸以外几十米,已提示失去图传信号(当时海风极大,恶劣环境如此操作其实非常冒险),却仍未能成功取景崖壁的全貌,因为无人机性能有限,只好无奈放弃。

站在崖边时遇到一个澳洲大叔,身着机车夹克,蓬头垢面,重型机车直接被他骑到啃湾崖的尽头。在澳洲公路旅行你随时都能看到,有人驾驶着摩托(甚至骑自行车)纵行在无边无际的荒野公路上。我遇到这样的人,一定会摇下车窗,手伸出窗外对他们示以大拇指。重型肌肉摩托半只前轮在崖外,机车大叔抱着头盔,无语凝望,那个画面要多忧郁有多忧郁,要多文艺有多文艺(尽管用文艺说他像是一种不敬),要多意境有多意境。我没有拍摄他,不想打断他开始发动机车驶出崖壁的思绪,但也好像听到了伴随他右手扭转传来的引擎轰鸣。

2

我常说起澳洲是块神奇的大陆,因为这里融合了最时尚现代的文明和最原始狂野的自然。像啃湾崖这种地方,就是这块大陆最神奇的体现,在崖边澳洲本地人问我你喜欢此处吗,我忍不住献出所掌握的全部词汇去赞美,赞美这块大陆所以像啃湾崖这样的景致。

也并非所有的美景都足够具有吸引力,若是人为痕迹太重,我向来嗤之以鼻。如果一个地方需要排队买门票,或者布满商铺和游客,停满了旅游大巴和叫卖小贩,那么在我看来这地方和垃圾场并无差别,这也就是为什么全中国五千米以下的景点我一处也提不起兴趣。所以澳洲诸如某某歌剧院某某城、某某十大沙滩、某某海岸礁石,这类地点摇下车窗瞥上一眼即可。

真正需要躬身前往的,是以它最原本模样,千万年或岿然不动或随斗转星移变换莫测,无归无属深植原野自然其中的。话说简单点,就是那些人类靠近了呆久了可能会丢掉性命,只有鸟可以飞到的地方,因为这种地方可以过滤掉大多数令人生厌的游客。当然,掠影这颗星球和花钱度假是两码事,往往人们怀揣着一颗神往的心去向某著名景点,其实只不过是带着一份崇高走进了另一个消费场所。所以常能听到带着失望游玩归来的人,啐一口唾沫说,呸,那地方可真没意思。

这趟旅行原计划是纵贯澳洲大陆中线,自北向南驶向墨尔本,心想来到澳洲必须去一趟墨尔本打个卡,就像异国游客去了中国必到北京上海一样。选择中线原因有二:一是为了乌鲁鲁巨石(原来叫艾利斯巨石),这块大山石是我在澳洲唯一有非去不可念想的地标(在亲临啃湾崖之前);其次便是实实在在得深入大陆中心感受一下。

那里可以感受这块大陆原本应有的荒芜。高度发达的现代气息绕着大陆吞吐了一整圈海岸线,简直把澳洲粉饰得莺歌燕舞。但亲爱的朋友们,请离开海岸走进内陆看一看,那是比非洲还荒芜的地方,非洲好歹还有雨林草原峡谷和奔流。这里除了尘土沙砾和色泽暗沉的杂草,就只剩头顶全年炙烤的太阳。如果非要说非洲中东西亚同样有许多贫瘠荒芜,那么,赤道以南则只有这里,还保留着这颗蓝色星球少有人关注到的死寂。

地上虽然干旱贫瘠,但天上不会呀。大陆性气候一年只有干湿两季,倘若雨季到来,只需短短数日,足以将数月的降水集中倾泻,加之诺大一片的无起伏的地势,没有一条大型水道以排水泄洪。我就正好赶上了本年度的雨季,如果不是亲眼看到,我也很难去相信——持续四天四夜的强降水,将整个金伯利 Kimberly 地区几乎全部淹没,所有的主干道全线封闭。

金伯利地区有多大,有两个维多利亚州(墨尔本所在州)那么大,面积和我四川省差不多。试想一下,一整个四川省超过八成的地方都淹在水下,而且水好几天无法排出。然而这么大一块区域,仅有一条主干道穿行,否则就得绕上几千公里路。也不能说澳洲奇葩,硕大一块地盘除了野生动物啥也没有,修一条路也算是人道主义了。但也还得说澳洲奇葩,哪怕是主干道的积水已经超过了三十厘米,仍然有司机义无反顾的行车上路,还不只是类似于擎天柱那样的重型卡车。

地势平坦,积水的水面也就平静如镜,从空中鸟瞰的话,眼下这简直就是一片浩瀚无比的内海,透亮无波,本来我看这场雨也是按照再造一个内海的规模来下的。ABC 新闻有个直升机航拍的现场画面,强行上路的卡车,你很难相信它是行驶在陆地上,驶过荡开的波纹和大型船只过境简直一样。房东在这个当口正巧在外地工作,我离开前他必须得赶回家有一些东西要交代,还好他的座驾是一台野性十足的皮卡版陆地巡航舰。一路上他边开边用手机录像,因为他也几十年没看到过这样的景象了。在他的带来第一视角影像中可以看到,从汽车的挡风玻璃望出去,和你站在码头看海没有区别。更不用说看清楚眼前路了,只能靠路两侧隔几十米立着的指示杆——也只有一小段还在水面之上——来判断道路的方向。若不是熟悉路段的老司机,或者拥有一辆越野能力极佳的车辆,强行上路就是自寻死路。

于是房东郑重的说,要不你就至少等三周再走,要不就换条线路,此时上路是非常不理智的。澳大利亚是个大大的岛,如果把它想象成一个梯形,那么我所在的布鲁姆在左上角西北向,墨尔本靠近右下角东南向。最近的路线自然是走中间穿过,否则绕着任意一条边都是漫漫长路。整个北境正值雨季,下不下雨很多时候不是天决定的,而是海决定的,一旦遇到左印度洋右太平洋吹来的热带气旋,那又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造海运动。

再三琢磨还是决定不要冒险,放弃中线改走西线南下,再由南线折转向东。在野外一旦车出点什么问题,想修理是动辄上千公里的距离,前提是先得为拖车服务付钱,哪怕钱不是问题,有时路程过于遥远拖车也不会理睬。所以当行驶在广袤的澳洲西、北高速,一路上你可以看到很多丢弃在道路两旁的废弃车辆,这其中以背包客弃车居多。背包客基本购买二手车,通常车坏在野外的维修成本远高于其买价,于是索性扔掉,招手拦车搭乘继续上路。

然而等到正式上路那天,还是没有躲过涉水路段。彼时已将出发时间推迟了一整周,心想这么些天没有下雨,就算没地方排水,以澳洲的日照程度,就算就是一个大澡盆子也早都蒸发干净了吧,何况我这还是南下(越向南极端气候降水越少)。可即便如此,还是遇到几处稍微严重的积水区域(淹没掉三分之二的轮胎),不敢想象如果一周前执意北上,会被这大自然教训成什么样。

房东传授了一个经验,遇到这些涉水路,就跟着大车屁股后面走,保持十米左右的车距,大车自会为你将积水碾开。原本我一路还开的洋洋得意,觉得沉寂了半年终于再次上路了,但行至积水区发现前方波光粼粼还是一秒便怂,赶紧车停路边希望等到一辆勇往直前的开路大哥。果然看到后方开来一辆 70 款加高陆地巡航舰时,我心里一阵踏实,赶紧跟在大哥背后慢吞吞得涉水过关。

我经常略带谄媚的说,有三款车是天生适合澳洲各类地形的神车,丰田任意年份任意款式的 Land Cruiser、Hilux 和 Prado。这些车本就是一把越野好手,皮实耐操,操控悬挂动力油耗俱佳。另一点原因,离不开日本货在澳洲消费市场的盛行,上到电子机械制品,下到袜子跑鞋,随处可见物美价廉的日本品牌。澳洲和日本距离最近(对比其他主要出口国的贸易海运距离),于是对于人均汽车拥有量全球前五的澳大利亚,日本车不管是款式选择或维修更换零配件等各方面来说,都是最省心的。

只可惜,全世界最差的日本车,都集体诞生在了中国。

3

此行十五天,全都搭帐篷居住的房车营地,无奈有太多行李杂物,否则会将汽车后排座拆掉,搭一张床睡车上。公路旅行住酒店无疑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,用自己的话说,在国内各种各样的酒店都体验过了,到了这里为什么不感受一下别样的东西呢。房车公园上至最大的城市下到路边小镇,在这个国家到处都有,园内卫生间浴室厨房等基础设施也配备齐全。只需几十刀一晚,给你一块空地,随便你怎么摆设怎么歇息。

更值得一说的是安设在高速路边的各处免费营地,在荒野中清理出一片空地,无人值守,供给过路车辆停靠过夜。在这些袋鼠都不愿跳出来的地方,配备有厕所、凉亭和桌椅,这个国家对于基础设施的投入从来不会吝啬,哪怕是在地图上都找不到的某一个小点。在旅游旺季(南半球的冬天)时,南边大城市的人们都纷纷驱车北上继续追随阳光和沙滩,于是北上高速两旁的免费营地,时常被大大小小的房车和帐篷塞得再无法多挪出一块空地。这也是他们的生活乐趣,清闲富裕的人老早便会查看好日历计算好时间,携家行车上路,拖着小十万刀的房车,走到哪里天黑,就在哪里停车正式开始假期,谁会在乎是不是五星级,在不在市中心。只在乎和什么人在一起,是什么样的心情。

住这么多营地,最难忘的是在南澳啃湾某处一个叫 Fowlers Bay 的地方,看完啃湾崖的当天,便是在这个营地落脚歇息的。营地在海边,整片区域都是国家自然保护区内,人迹罕至生态保存完好。尽管如此,这里也是允许汽车驶入允许露营逗留 24 小时的,但需提前在网上付费 12 刀。这种地方,你若不自觉付费,进去一片荒野也并没人值守;允许人进入,也并没有检查此人会否破坏环境的筛选机制。说的简单些,进出这么多好地方,许多时候遵守规矩全凭自觉。

驶入的这一段路差不多是我走过路中最差的一段,二十多公里全程随时路程,头天进次日出,就看到过一辆来车。路段某处车道突然中止,变成了乱草堆中两条光秃秃的车轱辘轴。心想,我出发前把原先的小车换成越野(也只是普通的 SUV ),不就是期待这一场在荒野道路上的放肆吗。

但还是如前文所说,若不是那三款丰田神车,其他机动车辆还是老老实实压着油门跑,不然听着抖动的丁零当啷你也心疼不已。但前方的路段只要是个享受驾驶的人,看到了也会用全部的热血压倒对爱车的怜悯——前方是一大片,全然看不到边际的一大片干涸湖床。平整得像上帝老儿用擀面杖碾过,地面沙土松软程度适宜,车辆驶过不至于打滑陷入,也能在车轮后卷起一片扬尘。又是一个可以闭着眼睛开车的地方,只需确保车辆不会侧翻,你完全可以放掉方向盘,任其自由奔跑。看看眼前一片平整静谧,后视镜里身后卷起澎湃沙尘,如果你看过澳大利亚电影「疯狂麦克斯」,那么你应该会爱上这份驾驶体验。

湖床开完,便立马开始小心翼翼掌握方向盘,抵达海湾露营地前,还要穿越一片连绵的沙丘。没错,这也就是澳大利亚,海边从来没有椰树和绿林,海就是海,沙就是沙,谁说湿润和干旱必须相互影响,它们在这里可以彼此独立互不干涉。海的尽头便是山脉一般的沙丘,丝毫得不到一点暖湿空气的润泽,除了低矮苍劲的耐旱植株,休想看到一点绿色。尽管自然环境如此严酷,但映进眼里,是真的美——整片整片的蓝色,无缝连接的高低不平蜿蜒起伏的白色,落日时,起伏的沙丘还在持续变换着颜色——嘘,不要继续描述,颜色还在发生变化,闭上嘴,安静的看。

站在这里我浑身每一个细胞第一次有了一种「into the wild」的感觉,这种感觉让你可以忘掉自己是谁,忘掉你从哪里来,忘掉你爱过和恨过谁,忘掉你明天要去向哪里。我脱掉了衣服,赤裸的爬向了沙丘顶端,一丝不挂面向大海,不用对着这片叫不出名字的海大声呼喊谁的名字。只需用身体感受一下入夜前退潮时凶猛的海风,感受海风吹过头发,吹过鼻尖,感受海风从我两臂与身体的缝隙中呼啸而过,感受海风吹动我的下体。感受一种,你是真实的在这块陆地上存在过的感受。

但感受完后,天便黑了,大自然只有入夜后,才会告诉你人类并非真的适合这里。我满脑子全是海边露营的新鲜和痛快,却忘了这里还是一片小小的沙漠,进入夜晚沙漠便活了,细小的沙粒全部流动起来,跟随着更加汹涌的海风。此时你若敢稍微睁开一丝眼,沙粒便会毫无偏差得将眼睛灌满。搭好的帐篷早就无力继续支撑,只好一手打着手电一手捂脸,走一步踩一脚沙坑的寻找避风处。最总找某一处小沙山背后,将车横停在沙山旁边,形成一个夹角放下帐篷,这才勉强平稳得支撑过一夜。

次日早早便醒来,爬出帐篷看海滨日出,因为此前一直呆在西海岸,太阳从来只会落进海里,从未见过它从海里冒出头的样子。其实你会发现,海里的日出和日落差不多,下面都是红色的波光粼粼,上面也是红霞漫天。这时我想起房东告诉过我的一句英文谚语:Red sky in night, sailer’s delight ; Red sky in morning, sailer’s worry. 咱们也有一句同样的诗句,「朝霞不出门,晚霞行千里。」抬头看看,我的天,大清早就天边红霞飞。赶紧收拾收拾帐篷,起身继续上路。

4

今天我发现,两只手臂开始大面积脱皮,尤其是前臂。这是明显的晒伤,驾驶时虽坐在车里,但澳洲凶猛的太阳即便是透了一层挡风玻璃,也照样可以把掌方向盘的手晒得够呛。回忆整个行车过程,长久保持一个姿势,身体上并未感觉太多不是,腰背肩关节都还算能够适应,最恼火的是眼睛。

澳洲的公路太直太平了,视野太开阔了,即便一百一二十码的车速,也很难在短时间内来带眼前景物视觉上的变化,这种环境下驾驶必定会造成视觉疲劳。但我还是得说,澳洲的国道整体水平值得称赞,这里不像中国,标准高的道路动辄双向八车道,全程最高标号的材料浇筑。而遇到更多数普通的道路,简直一年一坑洼一年一收费,借口是被超重的车碾坏了。

就算国内的东风大卡车西风大卡车超重了,能有多重,重得过上百个轮胎的 road train ,重得过装载了四个大铁斗的运煤车么。澳洲大部分的国道,这些巨无霸随处可见,开到稍微偏远些的路段,就只剩下这些大家伙和你作伴。有时你开的些许肉一些,一座山一样的重卡一言不合就从右侧超车过去了。车重不重不是问题,多不多也不是问题,路况不佳,从修建到保养,总有一个环节是经不起仔细推敲的。

再者说,半年时间在澳洲行驶上万公里了,还从未遇到一处道路是要收费的。据说东澳墨尔本、悉尼等地有收费路段,但也仅限最大的城市,其他地方大多是随便畅跑。每一个拥车用户,需要缴纳路权费用 Rego,可以分三个月、半年、一年购买,性质如同国内的养路费。但是在国内缴纳了养路费,行车上路不也得照样高速国道省道,遇见收费站就乖乖交钱么。给大路交钱这也就算了,有时行车到一个小镇上一个村上,一条鬼模鬼样的混凝土路也被收费站拦下,还双向收费。你不禁想问,谁给他们的狗胆收这些钱。

但个人觉得澳洲城市里的路,对比国内在驾驶体验上还是差了些,车道规划较窄,直行车道和转向车道的指示线莫名其妙就变换了。而且英式城市规划不太给予大开大阖的场面,够用就行,有时一个左转必须比这马路牙子行驶,否则右侧多半得压线。所以这里的交通状况,很多时候对驾驶者的驾驶专注度就有一定要求了,有交通灯地方,十字路口右转不一定会专门给灯,当对面车道的直行灯同时亮起,能否在一个绿灯时顺利通行,全凭眼疾手快。

没有交通灯的地方,是一个又一个的大转盘,转盘是英联邦国家的专属,利用转盘缓解交通压力的效果不比交通信号灯差。之前在布鲁姆呆了半年,那个城市一盏交通灯都没有,大大小小的转盘到处都是。如何顺利的过转盘,是每个人初到澳洲行车上路必修的一堂课,几出口左转到底是哪个出口,什么时候打哪一个转向灯,进入转盘前停车等待还是加速通行,几乎每个人都得犯几次错才能彻底掌握。我至今最常犯的错误,就是不太忍得住等待转盘右方的来车,有的驾驶员明明要三出口驶出,却总是不打灯,不打灯我就默认你是二出口直行了,一脚油踩了就走。我往往因为这种情况,收获了许多别车司机的咒骂手势。

这些对在国内开惯了车的人来说,体验是非常不同的,毕竟国内虽然车多,但城市主干道再不济也保证了车道间距的宽裕,大型路口的交通信号灯,也基本不会让人犯糊涂。但为什么还是有许多人说,国外驾车的体验更好呢。仔细想一想你会发现,因为这不是路的问题,是人的问题,也许他们的硬件设施和路政规化是大而化之了一些,但别人并不需要完全做得面面俱到。因为他们这里行车上路的人,个个虽然随性但却极其自觉,自觉遵守交通法规,自觉规范自身的行车道德礼貌。所以城市里哪怕是狭窄的道路,也很少出现拥挤,而且个个车速都还在城区最高限速。

前文提到的 Eyre Highway 上那一段 150 公里的笔直路段,此前有人分享说,在这一段行车,解乏是最重要的事情,因为很可能你连续驾驶半小时,视觉上也没有太明显的变化。唯一有效的办法,就是和对面的来车使劲用力打招呼。在荒野中行车,会车时彼此打招呼,个人觉得是非常和谐有爱的。大家都明白,行驶几百上千公路,眼前遇到这个车管你来自哪里去向何方,看了这一辆下一辆不知道又等到什么时候了,所以基本都会友好示意。有的司机会举手,有的司机竖起两根手指,有的司机傲娇的动一动一根手指,还有的估计和我一样是背包客,老远就比划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姿势。与前方来车打一个招呼,至少可以带来五分钟的愉悦心情和神经清醒。

5

这趟路程总共花掉 15 天,第 15 天时抵达阿德莱德,进驻一户家庭农场,开始一小段换宿的生活。

换宿对国内年轻人来说,还算不上主流,但用劳动换取食宿在农村还比较盛行。许多国外背包客就靠换宿来环游世界,既可以节省一大笔旅费,还能通过宿主获取最地道的咨询。在农场内,每天上午从七点到十二点做一些简单的帮活,下午则休息,农产主提供种类多样的食材,总体来说生活质量还算过得去。但也有过不去的,那就是集体厨房和集体卫浴,有时会非常邋遢。

邋遢的当然不是咱们,中国这帮在澳背包客,各方面都是在平均线以上的。农场还长驻了一帮欧洲年轻人,一对法国情侣、一对荷兰情侣、一个意大利小哥和另一个荷兰女生。欧洲人的背包客精神,是全世界背包客的楷模,他们自由而浪漫,潇洒而随性,他们可以没有电和网络,没有手机和电脑,只需要一支烟一瓶酒便能围坐在一起聊上一整晚。他们不需要多么齐全的行囊,不需要多么爬山涉水的硬件装备,不过一定会花大价钱买上一辆 van(中文怎么称呼,加长面包车?金杯车?七座车?),然后将整个车厢腾空,精心装置一张床,几个隐藏的收纳抽屉。家就是车,车就全世界。遇上合拍的朋友,大家就把车围停在一起,中间圈个空地,生一堆火照亮夜空,把酒言欢。

但是,兴许是太过随性,饭吃完了碗先往水槽里扔,扔不下了或没得用了再一股脑塞进洗碗机。衣服脱了揉成一团往屁股下塞,鞋子脏了就踩成拖鞋继续穿,也不知道他们的内裤和袜子是不是一样塞屁股下面。我不止一次在清早第一泡尿之前,先为某前一位冲干净厕所,不是一张纸就是一坨还飘在上面,操,你多按一下冲水键会死么。

这群人里,那个意大利小哥最有意思,叫大卫。大胡子,秃头,典型的意式卷毛,胡子卷卷残留不多的头发也卷卷,真他妈像没了头发用胡子去支援头顶的。大卫的英语超级烂,遇到不会说或者没听懂的,就咧着嘴哈哈大笑。非常萌,我说你他妈笑个什么劲,听不懂就比划一下好吗。他:哈哈哈哈哈。我说来大卫,试一试最地道的中国菜,你怕辣吗。他:哈哈哈哈哈。然后他吃了一口川味的黄瓜凉拌鸡,那盘鸡放了超多熟油海椒,就是本着辣死这帮欧洲人去的。我问大卫辣哭了没有。他:哈哈哈哈哈,吸呼,哈哈哈哈哈,吸呼,哈哈哈哈哈。

话说回来,别看欧洲人会玩会享受,但真要说起一些摸爬滚打的经验,还是要赶鬼机灵的东亚人差一些,当然,遇到野草一样走到哪都能辐射一整片的中国人来说,他们就像学生看到了老师。那对法国情侣,他们从墨尔本迁徙到阿德莱德,用了整整两个月,不排除逗留和打工。当他们得知面前的中国人,只用了 15 天便跨越了整个西海岸来到阿德莱德,简直惊呆了。我说若不是在杰拉尔顿 Geralton 因为车坏了耽搁,恐怕十天就能到。其实也并不夸张,十天六千公里,每天六百公里,车速比着速限开 110,每天也就开五个钟头(再回头想想在国内时,车程有个三四百公里,就叫苦不迭了)。法国女生赶紧拿出小本子,上前取经。

这一对的上路经验还是少了些,他们甚至连每天需要计划多少路程,都期望照着咱的来。哪一段路注意哪一处的加油点,选取哪一个小镇作为每日车程的停泊站,包括前文说到的 Fowlers Bay 我都告诉她了,估计他们的下一次上路,还是比着咱照搬。相比在路上,他们更重要的一个收获,就是决定将下一个逗留地,定在布鲁姆。我又不是布鲁姆人,也说不上极其喜欢那里,告诉他们只是因为,布鲁姆是一个典型的标志地点。

对于在澳背包客来说,必须厘清一个平衡点——打工存钱和玩乐体验的平衡。许多人来澳洲喜欢呆在东海岸,黄金海岸、布里斯班、悉尼、墨尔本。这些地方固然很好,拥有国际大都市的时尚和奢华,拥有年轻人喜欢的一切。但对背包客而言,这些地方并不是最好的挣钱和存钱去处。我们开诚布公的说,持打工旅行签的异国人去到澳洲,超过七成还是以做基础性工作为主。一是因为签证性质,二是因为澳洲严格的行业从业资格,就算有一身过硬的本领,也比较难得立即到一份正式全职的工作(也不排除个中佼佼者)。再者说了,澳洲政府搞这个签证,就是吸纳全球的年轻人来这里,用最具吸引力的方式解决廉价劳动力的问题。

那么,最合适存钱地方就变成两类,远离城市和北方。偏远小镇人少,求职竞争也小,澳洲哪怕最鸟不拉屎的秃毛地,只要是有名有类的人类聚居区,那么基础设施和维持日常生产生活的经营项目都是非常完备的,不用过分担心找不到合适的事情做。其次就是北方,北方靠近赤道,干旱炎热人少。但人少并不是没有人,南方到了秋冬季,资本主义中产阶级们那时全他妈一股脑挤到北方来过冬了,认真的说,北方的时薪在全年任何时候,都高过南方。况且在这些秃毛地,钱挣了你用得出去么,挣多少就存多少何乐不为呢,对背包客而言,不求大富大贵,不求体面荣华,就图个上路玩的痛快开心,蛰伏几个月存够钱继续上路,这无疑是最好的规划。

所以布鲁姆是这类地区里最好的几个市镇之一。有海有沙滩,服务性经营场所繁荣集中(单指酒店业和餐饮业),全年都可以穿拖鞋短裤,水陆空交通也全线通达。建议大家都记住这里,保不齐您身边就有踩了狗屎运抢到 working holiday day 名额,又脑壳发热直飞悉尼墨尔本的朋友。告诉他们这个布鲁姆,我之前写的大宝贝男孩都能在这里找到人生价值(后来得知),先来此地存一笔钱,然后继续挥霍上路吧。

END

旅程还未结束,待续。